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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三日鸟声绝,拏舟拥炉独看雪。
雾凇沆砀上下白,长堤一痕舟一芥。
湖心亭上酒正沸,铺毡对坐两豪杰。
一惊二喜三邀饮,强饮三杯笑揖别。
焉有痴似相公者,舟子喃喃语不绝。
总觉得这是一个梦,如果画下来,至少是六幅淡墨山水。第一幅“大雪三日图”,应该有一棵树,没叶,隐隐一条路通向断桥,没脚印,余皆空白;第二幅“扁舟湖上图”,特写,人是主体,拥毳衣炉火是细节;第三幅“雾凇沆砀图”,全景,雾凇有树衬出,“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特别亮眼;第四幅“亭上对坐图”,一亭孤峙,两人对坐,炉上酒沸袅袅烟;第五幅“主客同饮图”,两人相劝,一人作喝酒状;第六幅“舟子喃喃图”,主人正上岸,背影,舟子手上应该有桨。这就是张岱的那个名篇《湖心亭看雪》。
《明清名家小品精华》收张岱小品二十一则,其中《陶庵梦忆》十三则,《西湖梦寻》二则,《琅嬛文集》六则,分两次读完。张岱,典型的明朝遗民。《陶庵梦忆》多前朝往事,《西湖梦寻》多杭州旧景,《琅嬛文集》系后人手抄本,有诗有文,有序有札,三个集子基本上代表了张岱散文小品的最高成就。
读《陶庵梦忆》,往事历历,故国之思寓字里行间。《金山夜戏》将舟过金山的票友与住持金山寺的老僧连接在一起的是前朝故事韩蕲王大战金山,那老僧看戏时揉眼睛的细节令人难忘;《湖心亭看雪》将客居杭州的山阴相公和金陵相公连接在一起的是西湖的雪是湖心亭的夜是小火炉上的酒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不二斋》里春秋树色寒暑花香蕴含的仍是对往日时光的怀想,尾句“思之如在隔世”即是明证。《炉峰月》吸引着张岱和二三友,其佣人和七八山僧恐其遇虎失路,挈火以迎,持棍相接,缘山叫喊,弄出好大动静,以至第二天山民传言百余大盗过岭,事后想来恍然若梦。
《西湖七月半》不写月,单写看月之人。看月之人又分五类,一是迷失于“声光相乱”之中“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二是左顾右盼,“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三是月下“浅斟低唱”,“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四是三五结群“嚣呼嘈杂”,装醉假唱,“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五是好友相邀,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陶庵自然是与第五类“往通声气,拉与同坐”,待夜阑人散,纵舟十里荷花,享半夕清梦。《虎丘中秋夜》与袁宏道的《虎丘记》异曲同工,亦写人,写景,写歌,写月,亦分月上、更定、更深、二鼓、三鼓五层写声乐之美,写月仅月上、月孤两处一笔带过,亦是重人轻月,重声轻色。陶庵也写月,比如《金山夜戏》之“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又比如《闰中秋》之“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都写得澄澈空灵,如诗如画,亦幻亦仙。
陶庵写成群的人,也写单个的人。《柳敬亭说书》先描其外貌,“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几乎一无可取。再叙其说书“微入毫发”,“找截干净”,以景阳冈武松打虎为例,以巨钟形其声,以崩屋托其势,以空缸空甓瓮瓮有声衬其英雄气。结尾再强调其麻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不输当时说书大腕王月生。《姚简叔画》开头以“姚简叔画千古,人亦千古”总领全文,接下来却先写其人与作者的交往,一是一见如故,就住在作者家里了,二是帮作者料理米盐之事,
三是有空就拉作者喝酒,不醉不归,四是只要是他的朋友就介绍给作者。最后才写其为作者摹仿苏汉臣名画,写画画时的表情,“眼光透入重纸,据梧精思,面无人色”,并且不厌其烦地叙述其画的各个细节,末尾用“一笔不失”四字评其画,可谓言简意赅。
《西湖七月半》赏月,《虎丘中秋夜》会歌,《扬州清明》展墓,有关民俗民风的记忆是陶庵小品中的一大亮点。场景的铺叙,环境的烘托,气氛的渲染,给我们还原了一场场前朝盛会。《绍兴灯景》里家家挂灯,无论尊卑贫富,“熊熊煜煜”,“挤挤杂杂”,“乔乔画画”,营造出一种热热闹闹的节日气氛。《扬州清明》写祭扫一笔带过,然后用大量篇幅写吃喝玩乐游,“长塘丰草,走马放鹰;高阜平冈,半鸡蹴鞠;茂林清樾,劈阮弹筝。浪子相扑,童稚纸鸢,老僧因果,瞽者说书。”鱼贯雁比,绵延三十余里,叹为观止。《西湖香市》写昔盛今衰,往日“桃柳明媚,鼓吹清和,岸无留船,寓无留客,肆无留酿”,如今“但见城中饿殍舁出,扛挽相属”。面目全非,恍如隔世,往日香市变臭市,何人不起故国情。即如绍兴灯景和扬州清明也只有在记忆里搜寻了。
张岱出生于仕宦之家,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琴棋书画诗酒茶,耳濡目染,浅涉深猎,各有短长,戏曲界至少算得上半个票友。《琅嬛文集》里有《与何紫翔》、《与包严介》、《与胡季望》三则手札,分别谈到了他对琴艺、诗画、茶理的独特见解,值得借鉴。俗云熟能生巧,张说练熟还生,弹琴如此,“凡百诸项,皆借此一口生气”。这里的“生气”,就是“活气”,就是返璞归真。“诗中有画,画中有诗”固佳,然诗以空灵为妙,未必所有的诗皆可入画,以诗入画,最忌讳的是“板实”。对于泡茶之泉、采茶之法、制茶之艺,品茶之境,张公也是熟门熟路,津津乐道。钟鸣鼎食今不再,惟有秉性难改。
清兵南下,生灵涂炭。张岱作别西湖,避居剡溪山中,后移居四明山,浮生若梦,过眼皆空,城郭如旧,累累荒冢。脚夫顿足恐非梦,寒士啮臂恐是梦,大槐树下匆匆蚁,邯郸枕上一场空。于是乎就有了《陶庵梦忆》。顺治年间两至西湖,昔日寄园,仅存瓦砾,断桥桃柳,百不存一。感慨今昔,“但向蝶庵岑寂,蘧榻于徐”,梦中说梦,于是乎又有了《西湖梦寻》。读《<陶庵梦忆>自序》和《<西湖梦寻>序》,百感交集,不由一声长叹。
西湖堤上一痕雪,香炉峰顶一轮月。
品山堂前一杯酒,陶庵梦里一只蝶。
(2021.1.12.~13.日记,7.3.14:48.二稿)
张岱
台静农序
张岱,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居士。山阴人,其先世为蜀之剑
州人,故《自为墓志铭》称「蜀人张岱」。宗子的家世,颇为显贵的。高祖天复嘉
靖廿六年进士,官至太仆卿;曾祖元汴,隆庆五年状元,官至左谕德侍经筵;祖汝
霖,万历二十三年进士,视学黔中时,得士最多,杨文笾梅豸俱出他的门下,当时
黔人谓「三百年来无此提学」;父耀芳,为鲁藩长史司右长史,鲁王好神仙,他却
精导引术,君臣之间,甚是契合。(以上俱见《琅环文集》卷四家传)宗子之能享
受那样豪华的生活,如《梦忆》中所写的,正因其生长於这样家庭的关系。
宗子《自为墓志铭》说生於万历二十五年丁酉(一五九九),崇祯甲申明亡时
,他已四十八岁了。他的死年有两说:邵廷采的《逸民传》,说活到七十多岁,而
徐鼐的《小腆记传》补遗说活到八十八岁(一六八四)。大概后说是可靠的,因《
蝶庵题象》有「八十一年,穷愁桌荦」之语,(《文集》卷五)这显然不止於七十
余了。又康熙十八年(一六七九)开明史馆,毛奇龄以翰林院检讨充史馆纂修官,
当时寄信给他,要他的明史著作,以作修史的蓝本(《西河全集》书四)。开明史
馆这年,他已八十三了,记龄的信可能就写在这一年,也可能在这一年以后。足见
说他活到八十八岁,一定有所根据的。
据此知宗子国亡以后,在满清统治下,还作了四十年的逸民。那麼,他的生平
可以甲申为限,划作两个阶段。在前一段他的生活是极为豪侈,而态度是极为放纵
的。《自为墓志铭》云:「少为纨裤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
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兼以茶*谲谑,书囊诗魔。」这是他真实的自白,而《梦忆》一书中所记的又是更
加具体的事实。
国亡后的生活,则大大不同了。《墓志》云:「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
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
炊。」虽然,这样的贫乏在他是甘心的。《遗民传》云:「丙戌后,屏居卧龙山之
仙室,短檐危壁,沉*於明一代纪传,名曰《石匮藏书》,以拟郑思肖之铁函心史
也」。《梦忆》自序亦云:「陶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骇骇为野人。
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
,尚视息人间。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一向生活於华贵的家庭,而又沉溺於声
色狗马之好,一旦国亡,不乞求保全,如钱谦益阮大铖一类人的行为;只将旧有的
一切一切,当作昨夜的一场好梦,独守著一部未完成的明代纪传,宁让人们将他当
作毒药,当作猛兽,却没有甚麼怨悔。大概一个人能将寂寞与繁华看做没有两样,
才能耐寂寞而不热衷,处繁华而不没落,刘越石文文山便是这等人,张宗子又何尝
不是这等人?钱谦益阮大铖享受的生活,张宗子享受过,而张宗子的情操,钱阮辈
却没有。
一场热闹的梦,醒过来时,总想将虚幻变为实有。於是而有《梦忆》之作。也
许明朝不亡,他不会为珍惜眼前生活而著笔;即使著笔,也许不免铺张豪华,点缀
承平,而不会有《梦忆》中的种种境界。至於《梦忆》文章的高处,是无从说出的
,如看雪个和瞎尊者的画,总觉水墨滃郁中,有一种悲凉的意味,却又捉摸不著。
余澹心的《板桥杂记》,也有同样的手法,但清丽有余,而冷隽沉重不足。
宗子的诗文,是受徐文长的影响,而宗子来得深刻,这因为他是亡国的逸民的
关系。文长是宗子曾祖的朋友,家传云:「徐文长以杀后妻下狱,曾祖百计出之,
在文长有不能知之者。」当时他的祖父还是小孩子,曾去狱中看文长,「见囊盛所
卓械悬壁,戏曰:『此先生无弦琴耶?』文长摩大父顶曰:『齿牙何利!』」这样
恶谑,大概对徐文长是合适的,在别人我想可受不了,但於此可以看出他们张家不
是道学的家庭。宗子年少时,曾从事搜集过文长的佚文,以所收颇多草率之作,再
求王谑庵为之删削。(见《文集?与王谑庵书》)但四库总目著录《徐文长逸稿二
十四卷》,云「为其乡人张汝霖王思任所同选」,何以不署己名而署其祖名,也许
藉以表彰其先德罢。此书末卷所载优人谑、吃酸梨偈、放鹞图、对联、灯谜诸作,
《提要》谓「鄙俚猥杂,岂可入之集中?」(《提要》三十五卷别集类存目五)然
宗子却云:「昔人未有以柱对传者,传之自文长始;昔人未有以柱对传而刻之文集
者,刻之自余刻文长之逸稿始」(《文集》卷一柱铭抄自序)。足见宗子不受传统
观念的束缚,而与提要作者的头脑不是同一的范畴。徐文长文章的风格,传统的文
学观念者,批评为鄙俗纤巧,蹈入魔趣,可是文长唾弃七子,自成风格;袁宏道谓
其:「诗文崛起,一扫近代芜秽之习」(《徐文长传》),不是无见之言。以张宗
子的天才学力,而犹追逐於文长的,固由文长在当时文学上造成的清明风气足以影
响他,而同是不羁的性格也是原因之一,再者文长是他先世的朋友也不能无所薰染
罢?
宗子不仅长於文学,且长於史学,重要的著作,便是上面提到过生命相依的《
石匮书》。是书写了几五十年才脱稿(《文集》卷一《石匮书自序》),脱稿后犹
时加删改,故与李砚翁书有「弟《石匮》一书,泚笔四十余载」之语。(《文集》
卷四)顺治年间浙江学使谷应泰编《明史纪事本末》,想以五百金购买《石匮书》
,宗子慨然予之。(思复堂《逸民传》)至於毛奇龄寄书要他的明史著述,那已是
二十多年以后的事了。按《逸民传?谈迁传》云:「名季廒史虽多,而心思陋脱,
体裁未备,不过偶记闻见,罕有全书;惟谈迁编年,张岱列传,两家俱有本末,谷
应泰并采之,以成纪事」。於此可知《石匮书》与《明史纪事本末》的关系。虽然
,《石匮书》稿本并未因曾与谷应泰而未刻,昔年在北平时,闻朱逖先先生藏有此
书,为海内孤本云。
关於《梦忆》的版本,有砚云甲编本一卷,王文诰本八卷,皆乾隆年中刻。王
本始刻於乾隆五十九年甲寅(一七九四),后因雕板失去,重刻为巾箱本,有王文
诰见大道光二年任午(一八二二)序,《谭复堂日记》卷三称之为王见大本。咸丰
五年乙卯(一八五五)南海伍崇曜刻入《粤雅堂丛书》者,即据王本。顷开明书店
经理刘甫琴先生来信,二十年前店中印行此书,爱好者甚多,今取粤雅堂本标点重
印,属为一序,俾读者略知作者的生平,因拉杂写此。
台静农序於台北龙坡里之歇脚庵
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
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沅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
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
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
。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
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粤雅堂本《陶庵梦忆》卷三)
西湖七月半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
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明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
;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
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
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杉不
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嘄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
,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
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净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
,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
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
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
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
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
尽矣。吾辈始舣舟近岸。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
复整妆,湖复頯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
坐。韵友来,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
舟,酣睡於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清梦甚惬。(粤雅堂本《陶庵梦忆》卷七)
柳敬亭说书
南京柳麻子,黧黑,满面疤癗,悠悠忽忽,土木形骸。善说书。一日说书一回,
定价一两。十日前先送书帕下定,常不得空。南京一时有两行情人,王月生、柳麻
子是也。余听其说「景阳冈武松打虎」白文,与本传大异。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
,然又找截干净,并不唠叨。誖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吒叫喊,汹汹崩屋。武
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闲中著色,细微
至此。主人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彼方掉舌,稍见下人呫哔耳语,听者欠伸有倦
色,辄不言,故不得强。每至丙夜,拭桌剪灯,素瓷静递,款款言之,其疾徐轻重
,吞吐抑扬,入情入理,入筋入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齰舌死
也。柳麻子貌奇丑,然其口角波俏,眼目流利,衣服恬静,直与王月生同其婉娈,
故其行情正等。(《陶庵梦忆》卷五)
自为墓志铭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裤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
,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
,兼以茶*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
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
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则
贵贱紊矣,不可解一。产不及中人,而欲齐驱金谷,世颇多捷径,而独株守於陵,
如此则贫富舛矣,不可解二。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则
文武错矣,不可解三。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如此则尊卑
溷矣,不可解四。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如此则宽猛背矣,不可
解五。夺利争名,甘居人后,观场游戏,肯让人先?如此则缓急谬矣,不可解六。
博弈樗蒲,则不知胜负,啜茶尝水,是能辨渑、淄,如此则智愚杂矣,不可解七。
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以贫贱人亦可;称
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蠢人亦可;称之以强项人可,称之以柔弱人亦可;称之以
卞急人可,称之以懒散人亦可。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
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
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好著书,其所成者,有《石匮书》、《张氏
家谱》、《义烈传》、《琅擐(女字旁)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
》、《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傒囊十集
》、《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行世。生於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鲁国
相大涤翁之树子也,母曰陶宜人。幼多痰疾,养於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外太祖
云谷公宦两广,藏生黄丸盈数麓,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食尽之而厥疾始廖。六
岁时,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为钱塘游客,对大父曰:「
闻文孙善属对,吾面试之。」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
夜月。」余应曰:「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起跃曰:「那得灵
隽若此!吾小友也。」欲进余以千秋之业,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
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恐
一旦溘先朝露,与草木同腐,因思古人如王无功、陶靖节、徐文长皆自作墓铭,余
亦效颦为之。甫构思,觉人与文俱不佳,辍笔者再。虽然,第言吾之癖错,则亦可
传也已。曾营生圹於项王里之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呜呼有明著述鸿儒
陶庵张长公之圹。」伯鸾,高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於项里也。明年,年跻七十
,死与葬其日月尚不知也,故不书。
铭曰:穷石崇,斗金石。盲卞和,献荆玉。老廉颇,战涿鹿。赝龙门,开史局
。馋东坡,饿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学陶潜,枉希梅福。必也寻三外野人
,方晓我之终曲。
《西湖梦寻》自序
余生不辰,阔别西湖二十八载,然西湖无日不入吾梦中,而梦中之西湖,实未
尝一日别余也。前甲午、丁酉两至西湖,如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
氏、余氏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
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
矣。余及急急走避,谓余为西湖而来,今所见若此,反不如保我梦中之西湖尚得安
全无恙也。因想余梦与李供奉异,供奉之梦天姥也,如神女名姝,梦所未见,其梦
也幻;余之梦西湖也,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三
载,梦中犹在故居,旧役小溪,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
而今而后,余但向蝶庵岑寂,蘧榻於徐,唯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
动也。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
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余犹山中人归自海上,盛称海错之美,乡人竞来共舐其眼
。嗟嗟!金齑瑶柱,过舌即空,则舐眼亦何救其馋哉!岁辛亥七月既望,古剑蝶庵
老人张岱题。
明圣二湖
自马臻开鉴湖,而由汉及唐,得名最早;后至北宋,西湖起而夺之,人皆奔走
西湖,而鉴湖之澹远,自不及西湖之冶艳矣。至於湘湖,则僻处萧然,舟车罕至,
古韵士高人无有齿及之者。余弟毅儒,常比西湖为美人,湘湖为隐士,鉴湖为神仙
。余不谓然。余以湘湖为处子,腼腆羞涩,犹及见其未嫁之时;而鉴湖为名门闺淑
,可饮而不可狎;若西湖则为曲中名妓,声色俱丽,然倚门献笑,人人得而媟亵,
故人人得而艳羡;人人得而艳羡,故人人得而轻慢。在春夏则热闹之至,秋冬则冷
落矣;在花朝则喧哄之,至月夕则星散矣;在清明则萍聚之,至雨雪则寂寥矣。故
余尝谓:「善读书无过董遇『三余』,而善游湖者亦无过董遇『三余』。董遇曰:
『冬者,岁之余也;夜者,日之余也;雨者,月之余也。』雪巘古梅,何逊烟堤高
柳?夜月空明,何逊朝花绰约?雨色空蒙,何逊晴光滟潋?深情领略,是在解人。
」即湖上四贤,余亦曰:「乐天之旷达,固不若和靖之静深;邺侯之荒诞,自不若
东坡之灵敏也。」其余如贾似道之豪奢,孙东瀛之华赡,虽在西湖数十年,用钱数
十万,其於西湖之性情,西湖之风味,实有未曾梦见者在也。世间措大,何得易言
西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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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正弦号的签约作者“翠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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